每個居民區里的大部分房子都開始張燈結彩，簡單的人家用彩燈裝飾房子的輪廓，或者在門前的小樹上掛上彩燈，到黑夜時一閃一閃地發亮，遠遠看去晶瑩透明。比較夸張的人家則會在自己的前院里擺上很多與圣誕節有關的大型雕像（充氣的，或者用鋼絲構建的），如圣誕老人、拉著雪橇的小鹿、可愛的雪人、企鵝，甚至整套的有關圣誕節的宗教故事中的人物和場景：馬廄、圣母瑪利亞、約瑟夫，以及躺在干草上的嬰兒耶穌。

　　在我以前住過的那個居民區，有一家人對節日特別重視，萬圣節快到的時候，他們家的院子里就放上巨大的南瓜、稻草人，并在門上掛上棉花做的蜘蛛網和假骷髏，開始制造恐怖氣氛。萬圣節剛過，他們家的院子里立刻就出現了巨大的火雞（充氣的塑制品），為感恩節的到來做準備。然后，到了圣誕節時，擺放火雞的地方就被巨大的圣誕老人取代。我們每次路過這家門口，都會開心地議論一番。

　　今年圣誕的時候，有一個小女孩用自己平時積攢下來的錢買了一只非常可愛的企鵝，放在自家的門口，給大家增添節日的氣氛。企鵝的肚子里面有一盞燈，晚上天黑以后，閃閃發亮的企鵝站在門口，憨厚可掬的樣子，很惹人愛。不幸的是，沒過幾天，這只企鵝居然從家門口不脛而走，不見了。小女孩異常傷心，其父母也十分生氣，就將此事報告了電視臺。電視臺于是采訪了小女孩，并且找到了該居民區中攝像機里的錄影帶。我在電視上看到這則新聞，而且看到錄影帶里顯示出來的那個“搬走”企鵝的人的模糊黑白背影。小女孩的父親在電視上呼吁，希望那個面目模糊不清的人能夠主動把企鵝送回來，他們不會追究他的責任，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過一個快樂的節日。

　　看到這則新聞之后，我一直在想那個“搬走”企鵝的人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圣誕節本來是“給予”、“付出”的節日，是顯示人間友愛溫暖的季節。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都在開展捐贈活動，每一個商店門口都有身穿圣誕老人服裝的工作人員一邊搖著鈴鐺一邊鼓勵顧客給“救世軍”慈善組織捐款。在這種大環境下，這家伙竟然還偷走鄰家女孩的圣誕企鵝，實在是太過分了。他一定會焦躁不安，自我譴責吧？也許他還會良心發現，主動把企鵝送回來？

　　過了幾天，電視新聞中真的有了報道，“今天早上，小女孩打開家門，看見她的企鵝站在那兒迎接她，開心得流出了眼淚，一直緊緊抱著企鵝親吻。然后，她發現企鵝的脖子上貼了一張紙條，現在讓我們來看一下紙條上寫了什么。”

　　“我很抱歉‘搬走’了你的企鵝，讓你的圣誕節蒙上了陰影。本來我想親自把它送還給你并向你道歉，但是我實在無顏面對你的天真，也不敢直視你的眼睛。所以，就讓我以這樣的方式向你表示歉意吧，祝你節日快樂！”落款是：無顏見你的“搬”企鵝之人。

　　小女孩的父親表示，他們理解此人的心情，絕不會去追蹤他的下落。寬恕也是美德，他們一家對此既往不咎，希望在新的一年里大家都有更美好的開始。

　　看到這里，我的心總算落了地。小女孩失而復得自己的企鵝，在她年幼的心靈里不會留下人心不善的陰影。女孩的家長選擇寬恕，而不是窮追猛打、“報仇雪恨”，給予那個做了錯事的人改正錯誤的空間，并維持了他的尊嚴和面子，也非常值得稱道。也許正是他們“不追究”的許諾，使那個“搬”走企鵝的人認識到自己的人性弱點，經歷內心掙扎，才被喚醒了良知，敢于直面自己的缺點。這次事件對他今后的行為將會發生深刻的影響。

　　做錯事不可怕，最怕的是明知自己做了錯事，還將錯就錯堅決不改。許諾“不追究”并不難，難的是知道了是誰的錯，依然能夠不繼續追究。在今天用網絡“人肉搜索”如此容易的年代，本地的網民并沒有去努力揭開犯錯者的面紗，而是給他留下改錯的空間，也是尊重他人的表現。

　　知錯就改，需要勇氣；改正了就不追究，需要涵養。一個鼓勵勇氣、追求涵養的組織，才是一個健康的組織，才是一個能夠提升人精神境界的組織。

　　2010年1月于美國西雅圖